我们新搬的公寓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站在客厅里往玻璃门外望，先看见一丛过分茂盛的天竺葵，然后是半人多高的木篱笆，漆成了一种奇怪的灰颜色。让视线稍微跳跃一下，就可以越过木篱笆到达后面的喷泉草坪上，那里还有一些挺拔的白桦和红木，游泳池在悠悠地泛着蓝光。我们稍微看了一下这样的景观，马上就决定搬到这里来了：阿富汗战争期间，房租也正好掉到最低点。

这样描述的意思其实是想说明，我站在家里往外面看的时候，是很容易忽略掉院子的存在的，因为它实在是太小了。

公寓的上一个主人是一对印度夫妇，他们看起来没有逃过去年那场轰轰烈烈的裁员风暴，赶回祖国去开创事业了。尽管我想尽量回避任何种族色彩，可是他们住过的房间确实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香料气味。我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重新整理这个已经“打扫干净”的房子，尽力在地毯上和柜子里喷洒各种各样的洗涤剂和清新剂。不知道是鼻子习惯了刺激还是我们的工作确实取得了效果，总之在我们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们不觉得味道有那么难闻了。

相比之下，院子的情况简直好的太多。小院子是水泥地面的，边缘被前主人精心地用白油漆画着很典型的印度花纹。显然地面并没有清洗过，不过看起来不算肮脏。院子外头是草坪，两边用则修剪的整整齐齐的黄杨树把其他院子的视界遮断。在水泥地面和木篱笆墙的中间，有差不多一尺多宽的草皮。草皮这个词用的不算合适，因为和篱笆外头整齐的酢浆草不同，里面稀里糊涂长了一堆绿色的东西，样子和颜色都很不相称，除了两株一人多高的天竺葵精力旺盛地向上发展，其他的植物都自顾自地在地上爬来爬去。不过我还是觉得很欣慰，有绿色总是好事情。我们肩并肩坐在地毯上，把脚搁在院子凉爽的水泥地面上，看着最后一缕阳光忽然从天竺葵鲜红的花瓣上飞上天际，都轻轻舒了一口气。“院子，就这样吧，别弄了。”“好的。”

隔了几天，我从外头拣回一对白色的花园椅子和一个白茶几，往院子里一放，就很象样子了。我笑眯眯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拨拉了一下天竺葵的叶子，觉得“安逸”两个字也不过如此。毛毛对天竺葵不感冒，不过也就是不感冒而已，只要她那盆小文竹长得好好的，她也不操心别的事情。

故事是从那场大雨开始的。我在厨房里兴致勃勃地磨着菜刀，忽然听见院子里的毛毛发出一声惨叫。“啊！！！！！！”冲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条蚰蜒，拖着又白又亮的光带正在地上爬的高兴。“它它它。。。。。太恶心了！”毛毛连话都不会说了。“好好。我们把它消灭掉。”我用一张广告纸把它卷进去，“哪，你去把它烧掉。”她高兴地拿了打火机跑出来，正要点，忽然又是一声惨叫：“还有。”真的，我把天竺葵的叶子拨开，地面上一堆的蚰蜒和蜗牛。毛毛扭过头去拒绝观看：“我就说这个天竺葵是罪魁祸首，不行，今天一定要把它干掉！”天竺葵已经长得很大了，下面的茎干差不多有三个指头粗细，但是在瑞士小刀的锯子面前显得不堪一击。买了小刀以后，还从来没有试过这样的摧枯拉朽呢！我也很有实现感，忙个不停，等明白过来的时候，原来遮蔽了半道篱笆的天竺葵还剩下一枝，连旁边的花花草草也身首异处了。处决了所有的蚰蜒和蜗牛，我们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不由发起呆来。

“茑萝！”我想起大学校园里那鲜明的色彩对比，喃喃地说。“牵牛！芙兰！风信子！”
原来这一小条干涩的土地上居然可以生长出那么多的可能性来，这实在让人雀跃不已。不过因为是在美国的缘故，那些我们所熟知的花卉未必就可以找到，而实际的选择只有更多，要是我们知道那些植物的名字的话。不管怎么样，铲除这片绿色以后产生的希望让我们激动万分，然后立即就把幻想付诸实现。

家对面就有一家HOME DEPOT，从房梁到行道树，和家居有关的一切商品部件都可以找到，说可以从那里买回一个HOUSE来是一点也不夸张的说法，还可以加上整整一个花园。我们的空中花园在满当当的货架前面忽然来了一个90度的大转弯，忽然变成了草莓黑莓和大蒜四季豆的组合。其实我早就应该预料到这个结果，吃饭的时候对于蔬菜是不是新鲜的问题我们一直讨论良多。

晚上10点多终于把泥土都换了一遍，按照指示把不同的种子埋在土面下2英寸到4英寸的地方。我松了一口气，惭愧地感叹着“功利啊功利！”，脸上却忍不住焕发出很亮的颜色来。等到四季豆长大的时候，它的藤蔓就会遮蔽篱笆的缝隙，开出紫色和白色的小花来，那时候黑莓也应该抽出细长的枝条，紧紧攀爬在篱笆上面，小绿叶子看上去一定会很精神的。靠近墙壁的土地面留给草莓，这里可以享受到最充足的光照。至于大蒜，我暂时还想不出它的形象来。“等四季豆好了，我就要把他们做成酸豆角。”我信誓旦旦地对毛毛说，“不过，还得去买泡菜坛子。。。。。。”我不由皱起眉头，那可该上那里去找呢？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种子才刚种下去呢！

照顾我们的小菜园开始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毛毛下班回家喊一声：“我回来了。”接着就戴上头灯拿着小耙犁去院子里捉蜗牛和蚰蜒。这些软体动物不仅把院子弄的亮晶晶的让人恶心，而且对所有娇嫩的叶子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这使我们对刚种下的种子忧心忡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公寓的绿化太好，我们每天都能捉出一堆来。屠杀蚰蜒们的方式也由火烧改成了撒盐，以至于我们消耗盐的速度比前几个月快了一倍。这是我们小时候玩过的游戏，每次蚰蜒和蜗牛被盐包围的时候就会大口大口地冒出水来，依稀仿佛的记忆说明这和细胞壁的机构有关。水泥地面上的蜗牛尸体越积越多，有时让我想起柬埔寨的那个骷髅地图。不明白毛毛是怎么样由畏惧转变成坚决的捕杀者的。

我觉得很烦！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了，可院子里没有一点发芽的迹象。虽然才是2月头的光景，街上的樱花和桃花却已经开成一片，不能说是春天没有来的缘故吧？苦着脸拿着小耙犁在地上松来松去，我充满了挫败感。只有草莓的小苗苗新长了几片叶子，这个角落每天都能接受到一些毫无阻拦的光照，但是据观察，时间通常不会超过5分钟，我恨不得在院子里到处挂上镜子，这样或者可以让草莓们觉得温暖一点。相比之下，四季豆不肯发芽这个事实更加让人烦恼，铲除了天竺葵以后的院子私密性大大降低，每次我想在院子里挂刚腌好的酱鸭和酱肉的时候都心虚不已，因为租约上明令禁止我们在院子里晾晒任何有碍观瞻的东西。为了减少腌肉被看见的可能，我甚至动用了宝贝曼浮图055C三角架来做挂架。“真是不争气啊！”我数落着那些四季豆，涣散的眼神忽然凝固了：泥土里分明躺着一些软塌塌的豆壳，果肉却不知去向。想了片刻，我认为这是那些貌似纯洁可爱的小松鼠的杰作，难怪最近它们总在我家院子里逡巡，起初还以为是院子里的布置比较有亲和力呢！这可真是又一个坏消息。

发现四季豆的去向以后，我对种子就不大有信心了。除了松鼠，连灰雀都经常跑来掘宝，要不是蜂鸟太小，我会把它们也怪罪进去的。奇怪的是天气暖和以后，连草莓都开始烂叶子，这实在让人沮丧。经常需要买葱的烦恼让我考虑种葱的可能性，小时候妈妈就在装满沙子的脸盆中种过。结果非常让人振奋，那些已经利用殆尽的草根在泥土里迅速地焕发出生机，才两个星期就长成了绿油油的一行。虽然只不过是小葱而已，我们的院子终于有了出产却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事实。院子里的小葱不太完美，因为闻起来不怎么香，我不得不在下油锅的时候把他们先炸上一番。不过还是足够让我们骄傲的。请了朋友来家里吃饭，我刚把鱼蒸上就想起忘了点什么，把剪刀递给毛毛：“去剪两棵葱回来。”“好的！”毛毛得意洋洋地跑到园子里去了，后面还跟着好奇的朋友 —— 朋友们的院子里种的可都是花呀！

最近我在考虑是不是要把菜园改成葱园比较合适，可以写个小木牌挂在布农铃的下面，看起来会很神气。走到门口打量小葱的时候，我忽然惊奇地看见，木篱笆下面一些鹅黄的芽头刚刚拱出泥土来。不知道是四季豆还是大蒜，终于发芽了！我伸出手去接那一缕撒在小芽上的阳光，温和而干燥，真的是春天来了。

作者: 斩鞍 于 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