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随笔:赶集
关于饮食,毛毛有好多希奇古怪的知识,并且总是出奇不意地抡将起来。
比如她不让我买那种白壳的大鸡蛋,因为那“都是用激素喂除出来的,倘若吃多了就会乳腺增生,而且不论男女”,很可怕。
再比如我从冰箱里拿出一根小葱(你们知道,放了一个星期的小葱一般会显得垂头丧气),她会紧紧盯着它,在我打算把它切碎的刹那说:“吃不健康的蔬菜会不健康的。”
“是吗?”我惊奇地问。
“你知道海灯法师是怎么死的吗?”她嘟着嘴说。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摇头,望着她。
“他就是因为老吃发黄的蔬菜才死的。”她毫不费力地回忆,“他认为绿色的蔬菜也是有生命的。”
“呕妈妈呀!”
于是小葱被摘的干干净净精神抖擞了,不到原来一半长。
我不由有点愤愤。
“这不公平,”我想,“买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是那么水灵了,再放上一个礼拜还能非常健康吗?都是农民伯伯种出来的。”
KAILASH 说应该拿着竹篮子上街去买菜。虽然并没有照此执行,可我很喜欢这个主意,不光是因为环保,主要还是那种熟悉的感觉。似乎那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方式,然而这其实只是曾经有过的方式而已。写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菜市场里的小贩把不知道那里弄来的水洒在耷拉着脑袋的蔬菜上,“看看,多新鲜啊!”
他们卖力地招呼客人,我通常是在鱼市场里蹲着看鱼。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现在的室内市场光线暗淡,又脏又臭的,不是那么好玩。妈妈总还是每天去买菜的,家里的冰箱里放的剩菜经常和生菜一样的多,这个事实大概和供给或者需求的关系不大,只不过是个生活习惯罢了。到加州以后,我们要重新建立新的习惯了。
头一回看见那种大冰箱是两年前在杭州大厦的电器商场,好象是惠尔浦的,两扇门。那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大的家伙,怎么可能放满啊!回忆一下,其实好多美国肥皂剧的场景都是厨房,里面一定有这样的冰箱,但我就是没有留心。对于远离自己的生活,我一向缺乏洞察力。我们现在就用着大冰箱,没有电视里那么大,不过也还是非常的大。而且很容易填满。因为一周买一次菜,经常把尾箱塞满了回来。其实我们买菜已经算是很勤快的了,看着那些推着堆的高高的购物车出来的人,我都相信他们打算吃那些东西吃上一个月。华人超市的东西比较便宜,可是品质稍微参次一点,尤其是蔬菜,虽然是冷藏的,有时还是可以看见那种囤积了颇久的迹象。这是规模经营无法避免的事情。也有好处,比如用8 毛钱可以买一打鸡蛋,当然,是白壳的激素蛋。
我原来以为自己有不围观打架和外国人的好习惯,结果发现主要是在国内看腻了。硅谷这个鸟地方,路上走着的人总是屈指可数,我于是一看见5 个以上的人群就激动地盯着不放。礼拜天从山景城教堂出来,看见路边似乎有点熙熙攘攘的迹象,我就连忙高呼停车。
事实证明那是山景城每周的早集。在这里也要赶集,我不由又惊又喜。
猛一看这个集市,除了这里的摊位后头用货车代替了驴车,这与山东老家也没什么区别。当然他们的摊位多半要体面一点,并且没有鲜红的半扇猪挂在那里卖。一溜下来大概有四排六七十个摊位,以蔬菜水果为主,中间夹杂些卖花的。到了最后的摊位,就是家制的面包和腌鱼熏肉什么的。我听说美国没有农民只有农场主,所以他们想必都骄傲得很,再小的生意也要把自家的品牌明明白白地写在摊位上,似乎那些什么“KRAFT ”之类的牌子都不在眼界之内。
一个满脸雀斑的小胖男孩托着一盘草莓表情尴尬地站在一个摊位前,很显然对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还不甚习惯。草莓是新采下来的,硕大并且饱满,红得发亮,柄上的一两片叶子还精神十足地挺立着。我拿了一粒递给毛毛,她尝的眯起了眼睛:“好吃!”于是我们就买一盒边吃边逛。
多数情况下我们不买,经过那些摊位前面神情自若地尝尝各种面包奶酪鱼肉水果,于是没有被早饭安抚过的肚子就混了一个半饱。根据以往的经验,我以为这样的集市里出售的东西价格一定公道,因为没有中间环节,对照了一下超市才发现不少货品实在是贵的出人意料。我接着开始怀疑的是这些食品的新鲜程度,因为从时令上讲不少蔬果都该落市了,但在这里还是一样卖得欢。当然也有些很应景的货色,比如上个星期看见好多黄澄澄洒着白霜的大柿子。
总觉得来这里赶集的人怕不是因为这一些新鲜或者便宜?看他们抱着几个大纸袋子往停车场里走,没准回头就往超市里钻了。《纽约摄影学院教材》的头一张照片是个在削土豆的老太太,很美国。我在取景器里看见的忙碌在色彩鲜艳的水果中间老太太或者在蔬菜堆里小憩的墨西哥汉子也是一样,他们微笑严肃疲倦或者烦恼,都是非常具体而生动的神态,原生状态的人。不知道别的来赶集的人是不是一样的感觉:在人群的交流里面,生活纤毫毕露了,也许这集市比家里的菜场干净,可是一样让我觉得塌实。
与大柿子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南瓜。从这个星期开始,市场里的南瓜也成了过气的商品,10块钱就可以买三个巨大的南瓜回家,因为万圣节这就到了,过节之后大家惦记的应该是怎么处理南瓜而不是买怎么样的南瓜。起码上个星期,这还是个大事情,那次是去半月湾看太平洋落日。
从硅谷去半月湾走的是93号公路,很美的一条公路,穿越连绵的群山,并且很窄,所以我们可以慢慢地蹭而不是象在17号上一样用45英里的时速连续急转弯。整个1 号公路沿线都是农作区,连93号穿越的深山也不例外。跟着漫漫的汽车长龙在短短的6 英里路段上挪了快半个小时,我才知道为什么会堵成这样:路边的农庄里赫然站着好些巨大充气房子滑梯公仔,两个县司法官在指挥停车,密密麻麻的人头和车屁股里头,随处可见的大字是PUMPKIN.原来是南瓜节。
加州人的节总体来说都比较乡土。第一次走1 号公路迷路的时候就转到一个只有200 多米长街道的小镇,也在举行艺术节。我那时非常振奋:美国人民就是有文化呀!那么个连中学都没有的小地方还有艺术节。后来一看明白了,原来就是中学英语会话里那种FUN FAIR,土里吧唧的,除了镇小礼堂里有些收集的石头和邮票,还有就是一个流动的印地安舞蹈团和艺术搭点边。拿着棉花糖看孩子们在充气房子里蹦达,要不然用彩色沙子灌满玻璃瓶子就觉得好看。主要可以做的事情还是在各种帐篷和凉棚里逛,象RPG 里那样和每一个摊主聊天,买点小装饰品或者巨难吃的乡间小食。原来还是一个集市,无非因为地方小稀罕一点,每年只办一次。不过当地人都很投入,各个喜笑颜开地互相攀交情,让我觉得这老百姓真淳朴。值得一提的是那些流浪印地安艺人的舞蹈确实很出色,我端着新拍来的PENTAX ME-F 用很专业的态度拍了N 张然后发现胶卷没卷上。
半月湾好歹是个城市,虽然没什么两层楼的房子,这南瓜节的规模比小镇那个艺术节还是要大些,看上去组织也严密,从停车场的车牌看起来外地的访客也相当的多。不过相比之下,这里也就更象个集市,根本就是为了卖南瓜。我不知道一般美国家庭对万圣节南瓜的需求怎么样,大概相当惊人。除了把那棉花糖和冰欺凌热狗发扬光大,南瓜节的主题让人印象深刻。公路两边的农场都辟出了很大的场地,把收获的南瓜挨个放着,黄粲粲一眼望过去有好几亩,弄的我老替他们担心卖不完了怎么吃啊?看上去是绝对卖不完的。从太平洋岸边回来,我们也忍不住下去农场里转悠,抱着几百磅的南瓜拍照片,逗那些长得很Q 的火鸡和小黑猪,最后一不小心搬了一个南瓜回来。那个南瓜很好看,又圆又黄又光滑,现在还搁在客厅里。我打算叫毛毛抱着它拍生活照,不过实在想不好怎么吃它——这么大的家伙怎么下嘴啊?幸好这南瓜集市每年大概也就只有一次。
我们去半月湾的计划实际上是推迟了一个星期执行的,因为中间被朋友叫去参加十月节,其实就是德国的啤酒节。好,现在我不说你们也知道这又是一个大集市,居然还是在库帕地诺的中心纪念公园办的。卖的和吃的就不说了吧,两件事印象很深,一个是大帐篷里大家伙在德国民歌的调子里起舞,各种肤色和背景的老人和孩子,在欢笑里沉浸;还有一个是烈日下演出的魔术师,节目说不上精彩,无非是手绢和腹语什么的,魔术师演出的却非常卖力。“我在这里演出了19年了,”他说。“每年我都一样盼望着这一天。”我的心中猛然一动,不知道自己总做一件事情做19年会是什么模样。魔术师看起来并不很成功,他的服装和体态都是证明,但是孩子们爱他爱的要死,他的腹语兔子大概是十月节里最受爱戴的宠物了吧?节目结束的时候我还在被太阳晒的火烫的台阶上发呆,望着他微微秃顶的头上汗水的闪光。
我们去赶的集市实际上还要多些。比如DE ANZE COLLEGE 每个月初的跳蚤市场啦,比如圣塔克拉拉的酒文化节啦……其实误了的集市也还有很多,我都还惦记着呢。那些有很多可以看可以说可以吃可以想的地方,总都是我喜欢的。旅行也好生活也好,可以体会的,不就是一致和差异吗?谁叫咱们是社会性的动物。
作者: 斩鞍 于 2002年
编辑:加州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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