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随笔:国旗
好多年以前,我的那些好学的同学们在课余以背诵文章为乐。有本书好象叫什么著名演讲100 篇什么的,他们就可以背出来,起码是其中的几篇,或者几节。
“我有一个梦想!”一个雍容典雅的同桌女生背到。我于是吓了一跳。
我自己也有梦想,很多:以前是做解放军叔叔、地质队员(李四光那样的)、领水员(听说工资很高)、外交官(我怀疑这个梦想不是我自己的而是和我的学校有关),等等。更多情况下我的梦想要现实的多,比如考试过关或中了彩票什么的。总之我的梦想那么多,以至于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有一个梦想,”我鹦鹉学舌地说,然后觉得说这个话的人很了不起,他竟然只有一个梦想。摇摇头,我还是去背那些我比较明白的东西:美洲豹是大型的猫状动物……
911 那天我又睡了一个懒觉,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天顶的位置。我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厅打开电视,中午应该有个时世评论的华语节目,我有时收看。电视画面有点古怪,华语台明显是在转播CNN 的节目,那个现场主持人紧张地结巴着,图象也跟不上语言,破绽百出。我去刷牙的时候还听见他连呼:“OMG !OMG!”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菜鸟。等我含着满嘴的白泡顶着热气腾腾的毛巾从卫生间里出来,正看见他要给观众REPLAY刚才那令人震惊的画面。我饶有兴趣地坐下来看:冒着黑烟的双子楼,一个白白的大飞机冲了过来,撞在没有冒烟的那个大楼上,火焰崩射。“OMG !”他无法自制地重复。“乖乖!”我含含糊糊地咬着牙刷赞叹,“老美的特技真的是不得了。”这应该是一个特别节目,不过画面的效果还是让我击节赞叹,怎么看怎么象真的。除了“DISCOVERY CHANNEL ”以外的所有频道都在重复这个画面,屏幕上不时跳出的字幕是“美国遭到攻击!”加粗的字体,有些频道用了红色字母。大概30秒以后,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明白这好象不是一个节目,它象真的因为它就是真的。刹那间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悲哀,我的脑子转得尤其慢了起来。往窗外看,还是一样恬静的社区,不寻常的是街道上好久也没有车辆开过。我回卫生间去把自己弄干净和清醒一点,这是个什么世界啊!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小布什都更象在地里刨食的出身。可不是歧视农民兄弟,但听他的口音,看他的态度,总是觉得他更适合在田纳西乡间的大院里的大树下削着土豆皮招呼客人自己吃BBQ 而不是代表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在镜头前挥斥方遒。这个时候的美国深深陷入灾难气氛中,小布什在他巨大的办公桌前发表的演讲虽然冠冕堂皇却言辞空洞,令我想起国内的新闻联播。作为一个总统,这可能是他唯一该说的话,让人不能接受的是他的表情,真诚得一塌糊涂,似乎他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我的逻辑非常简单:是人总免不了说场面话,这没什么不对,但要说的那么真诚,就好象不太把别人当成有脑子的人了。当年的老子就想干这个。当然,很可能他真的相信,我怀疑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决心和信仰而只是他的智商和眼界。不相信的只是我这样的外国人吧!
小布什最近老讲话,虽然我不怎么爱听他说话,可是爱听的人多着呢!尽管大伙对他的出身都不怎么很当回事儿,可这时候“团结和稳定是压倒一切的!”,所以他说什么大伙都爱听:唯一的声音才是最有力量的声音呐!楼塌了,死了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多埋在下头的,谁干的还不明朗,这时候的美国没人要争论。小布什的心胸或者并不开阔,但是侵淫美国民主政治那么多年,他的话语和指示是非常有效率的。“我们要为美国祈祷!”他说,“让我们把国旗都挂出来!美国永远不会被打败!”所有的人都那么做了。许多年以来,我头一回感觉到美国这个国家的伟大力量,那比航空母舰和经济制裁要强大的多,因为再没有这样的力量可以用来置换或者平衡。
我常常想,在我这一生中,大概不会有什么别的机会看见那么多的国旗了。窗户上、车库门口、房顶上、车上、办公大楼上,基本上,只要能让人看见的地方,都能看见星条旗在晃动。小布什讲完话,第二天,所有的这一切就发生了,比下了一场大雪还快!两天以后,我才隐隐约约想到,只有在回到我们的公寓以后,那些红的蓝的白的色彩才暂时消失了(前提是不打开电视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现象也许不奇怪:悲剧发生了,大多数人只能在电视机里看着他们的同胞死亡,却连可以发泄的对象也找不到;捐血,排队要排5 、6 个小时,而且实践证明需要血的人不多;捐钱,这个问题比较敏感——毕竟不是救灾,人都死了,硅谷里那么多人自己的吃饭都成问题;打仗,除了去围攻清真寺和在街头枪杀大胡子的那几个,多数人还是想找到正主儿来开打;如果需要表达自己的感情,大家还是都把国旗挂出来吧,这是很简单并且很有力量的一个动作。包括小布什在内的整个美国政府在美国社会作出反应之前就迅速提醒美国国民区分恐怖分子和回教教徒、中东族裔,满地国旗既是爱国情绪的表达也避免引发种族冲突。
危机过后最惨的应该是航空公司,总统呼吁大家尽快回到正常生活中去,但是对飞机的恐惧还是挥之不去。毛毛所在公司的总裁就给所有员工发妹说,要是有任何人在近期内不愿意乘坐飞机出差的话,公司将充分理解并尊重员工的意见。可见生活一下子还真是正常不起来,不过挂国旗的事情却是举手之劳。尽管如此,这个行动的普遍性却足以让人们见证这个国家的勇气和意志。我是说,这不象咱们国庆节上街游行,出发前学校把小旗给每个人都发好了,大家只管出门去挥。这个国土面积几乎和中国一样广袤的国家一夜之间就被国旗淹没,当我在街上游荡的目光开始被国旗的颜色灼痛的时候,震撼和敬畏的感情汹涌而出——因为所有细小的不同的声音都早已消失无踪。
万宜坊在QQ里问我感觉美国的新闻自由如何。“很自由啊!”我说。不过是一边倒的自由。除了华语节目里有一点关于引发这场浩劫原因的讨论,不需要政府指示,其他的节目都很主动地把立场给锁定在“对民主自由的攻击”和“人民生命财产损失”上面,对于美国外交政策的评估往往引起观众的强烈反弹:这个时候不应该谈论政府外交是否失误,要不就是没有人性。这样的结论让我想起64的时候学生对阻拦他们的士兵的质问:你还是中国人吗?不知道两者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总的来说,舆论还是非常漂亮,我没看见过那种“把对恐怖主义的痛恨化做努力生产学习工作的强大动力”的可笑宣言,镜头里是血站门口的排队长龙、痛失亲人强自按捺的泪水、陪伴中东邻居人士上街购物的白人妇女,还有农场的谷仓上,一个不善言辞的小伙子正在烈日下把房顶漆成星条旗。确实完全都是自发的。短暂的争论后,美国人就统一了国内的舆论,全力以赴地对付那些打击过他们的人。我想策划袭击的人可能根本不会关心美国民众的反应,而美国人也都知道这一点,他们的国旗是挂给自己看的。漫无边际的国旗下,他们发现自己原来强大地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美国的确是个强大的国家,一次一次的打击下,它不断积攒着它的力量。911 这样一个恐怖袭击事件就激发出美国人民的巨大能量,从而再一次全面确立军事、政治,更重要是文化道德上的优越感。
我现在白天常去库帕地诺图书馆看书,环境很好,就在市政府的小广场边上。库帕地诺市政府是小小的平房,很精致,然而看起来就和一个餐馆或者公司一样,连保安也没有。绿草如茵的小广场边上还有三根旗杆,分别挂着市旗国旗和州旗。下午快六点,我在草坪边上等毛毛下班。一个黑MM从市政府里走出来,她在旗杆下站定,轻轻把国旗降下,然后认真地在胸前折叠抚平。落日余晖修剪出她实在并不婀娜的身资,却是闪亮的黄金轮廓。整个草坪周围只有我一个人,可是她表情庄重,双手把国旗托在面前,走回市政府去了。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马丁路德金的梦想,就种族角度来说,大的美国文化框架下,他的梦想应该酸是实现了吧?并且为这个文化增加了强大的道德支持。我想美国人民应该有足够的理由为他们的国家骄傲和自豪了,他们甚至可以自负:这个国家的制度和传统赋予他们足够的优越感。没有人可以否认美国的伟大,作为中国人,我只是有一点担心,由伟大而来的优越总让人担心。
在家里和毛毛聊天,我对于满街的国旗表示了一点点羡慕,毛毛不以为然地说:“我想是不同的民族表达方式不一样罢!”我犹犹豫豫地表示赞同,然后想起什么,有点恼火地抱怨:“你知道,根据咱们的国旗法,随便贴挂国旗是违法的呢!”在加德满都街头,我曾经因为老被认做韩国人日本人很愤愤地去买了面刺绣小国旗往冲锋衣上贴,根据国旗法,这就是违法了,别提到处乱挂。毛毛还不清楚这个规定,也很愤愤地说:“那不是把自己国家的人都当什么一样防着?”正说着,听见新闻里面一个西装革履的黄脸汉子正义正词严地说:“中国才最可能是911 事件的幕后黑手,中国的杀伤能力比所有的流氓国家加起来还要多的多,只有中国有这样的实力……”字幕上写着“前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战略研究中心彭明”,连台湾来的主播都忍不住出声驳斥这家伙了。我叹了一口气:“看来不防着也不行,汉奸实在太多了。”
作者: 斩鞍 于 2002年
编辑:加州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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