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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随笔:理发

2004-06-25 22:18,  http://california.calsunshine.info/articles/2004/06/25/000075.php

头发终于还是长起来了。

我总以为它的生长会有个限度,比如到了脖子后面就差不多了,其余的营养大可以往身体别的部分分配——明明我的小肚子都看着腆起来了。可是头发它还是长个不停。

在杭州的时候我总是每个月去剪次头发,通常还要洗头按摩什么的。现在不太舍得。一来自己每天在家里游手好闲没有什么享受的理由,二来这美国的人工实在是贵,买了两次东西已经吓的够戗了。每天早上起来我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愤怒的胖子的时候都觉得很为难。

“毛毛,你给我剪头发好吗?”我问她。

“好的。”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兴奋地找剪刀。

“那就剪吧。”我豪迈地说,“最多剃光头。”

家里唯一的一把剪刀是张小泉的多功能剪子,可以刮鳞开罐头瓶子削土豆丝什么的,我猜也可以用来剪头发。

不过,毛毛把这把剪刀捏得卡卡做响时,我觉得总是有点什么。

“哎哎,跑什么你,不要我剪啦?……”

“毛毛,有一部片子叫《天空战记》,你看过没有?”我问她。

“没有,讲什么的?”她漫不经心地回答。

“很好看的,日本卡通,很打的。”我期盼地看着她。

“啊糗,又是日本卡通?!没看过。”

“你小时侯看什么的呀?真是。”我失望极了,只好自己嘟囔,“里面有个人叫龙王良马,他的杀手锏叫做龙王火焰戟,就是天龙八部里的龙王……”

“你想说什么呀?”

“良马是长头发的,我也留长头发吧?扎一个马尾巴。反正我现在也不找工作。”

“那你留吧!”

那么痛快??没有遇到想象中的阻力,我有点迷糊,开始用力想象自己佩带束额留长头发的样子,想不出来。只好郁闷地嘀咕“伊魔拉萨!”

有一阵子我真的不打算剪头发了,除了每天骑车一个小时左右,我几乎都呆在家里面,似乎没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把头发剪短。何况,我看见最便宜的BARBERS也要12块钱。不过,自从头发长到脖子后面以后,突然就长得慢了起来,每天都扎的我很难受,估计要长到腰间很需要花点时间,我现在年纪也大了,连日本刀都没有,扮良马好象不是很合适,而且早上起来的样子变得更加奇怪和恐怖。

我拿不定主意到底去那一家理发店,虽然家后头EL CAMINO REAL上的理发店看起来比街上的苍蝇还要多,可是它们长得基本都一样。如果大家都一样,我该怎么选其中的一个呢?你们知道,要是自己心里没底,这个疑问就总会在第一时间跳到脑子里。因为拿不定去那里理发的主意,我就开始拿不定是否去理发的主意了。理发这个事情原本也不是必须,而是奢侈来的。忘记从那里看来,有个老外在旅行中在每个停留地都要去理发,不管多脏多破,“因为这是接触当地生活的最佳切入点。”这个观点我一直是很以为然的,还差点在宏村实践了一回。如果现在是在旅行的话,我当然也应该毫不犹豫地实践理发的活动,以接触加州人民的日常生活,不过如今是在加州居住,很显然有更多更便宜的方式来沟通交流,我迟疑的有道理。换个角度说,习惯的力量是无穷的,仅仅是顾虑别人把我当民工看这点又让我柔肠百转,自度也没勇气绑出一头加勒比似的小辫子来。所以每天跨上单车在街上溜达的时候,就会思想斗争“TO CUR HAIR OR NOT, IT IS A QUESTION!”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总能找点什么事做来顶替理发的,虽然这变得越来越难。

生日那天,VV和ROBERT请吃饭,毛毛替我虚心求教理发问题。

“找弄堂里的大妈!”VV精辟地说,“那种犄角旮旯里的小店子,年纪很大的大妈大伯,8 块钱就搞定了。”

“好不好?”毛毛担忧地问。

“不要讲好不好啦,美国这个地方很土的啦,可以剪掉就好了。我的头发”她给我们展示她的一头乱发,“很贵的,可还不是那么难看?”

8 块钱?我还是觉得贵。不过换算成人民币和国内价格相差也不是那么悬殊(算上洗脸的话),当然我现在是无业人员,这个算盘打的不一样了。可想到每个周末要去团契和礼拜,这样邋遢的面目似乎不宜长期保持。天平慢慢倾向了一边。何况,美国确实是很土的地方,土就土吧!

我又在家后头的EL CAMINO REAL上晃荡。离家门口那个安静的小公园才500多米,这条路的两旁就是全然不同的热闹了:餐馆、超市、旧车场、杂货店一家挨着一家,当然也有我说过的这许多理发店。我可没打算来理发的,去PACBELL申请上网帐号没成功,然后去买墨水也没成功,可是这样失败地回去很不有趣。所以我在面包房门口浓郁的香味里站了1分钟,贪婪地呼吸着这不花钱的美味,然后毫不犹豫地走进隔壁的一家理发店去。

小小的理发店,看起来很干净,五张理发椅子,三个老头子师傅,还有三个老头子得意洋洋地坐在理发椅子上顶着一脑袋的泡沫或者是剪子。理发店是那种长条型的模样,和我小时侯经常去的那种理发店一样:一面是长长的镜子,镜子上面有几张陈旧的画片,包括猫王的飞机头,顾客们总是神情呆滞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僵硬的自己和蜜蜂一样忙碌的理发师;另一面也是长长的镜子(所以有些顾客是朝这边坐着的,这和我小时侯看见的理发店就不一样啦),镜子上有几张陈旧的画片,都是早年加州的拓荒者,一个等待着的老头坐在长凳上百无聊赖地翻阅着一张过期的MERCURY NEWS. 我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价目标签,但是这些老头让我放心,何况师傅们看起来不是韩国人就是HISPANIC. 我没问,装出熟门熟路地样子坐在长凳上,从报刊架上拿出一本国家地理来看。小店的报刊架上有很多好看的杂志,国家地理新闻周刊时代财富大都市读者文摘户外生活什么的,让我想起在理发店里看三国连环画的的光辉岁月。

老头子们的活很快,这就轮到我了。当然他们有快的理由,看着他们摇晃着堪称宝贵的几根头发离去,我心里总有点不对劲的感觉。但是我没时间多想,那个看起来很象韩国师傅的老头把手一抖,一张铺天盖地的黑色尼龙围兜缓缓落到我的身上,闭上眼睛等待问话。

依稀听见旁边的师傅和顾客用朝鲜语交流,我听得眉头一皱,韩国人的英语我实在不太听得懂。问得简单一点,我祈祷着。

“中国人?”

“是的。”

电动推子开始响。?????他怎么问我是不是中国人而不是问要剪成什么样子,难道是个南韩老兵拿我的头发出气?恐慌!忍不住睁开眼睛尽可能清楚明白地说:“剪短一点。”

“短,好的。”

又是沉默,只有电动推子在轻轻嘶鸣。

游弋的目光突然落在镜子上方的几个白字上:理发14元,理发刮脸18元,香波洗理22元。FAINT ,顿时眼前一黑,刚才怎么没看见!!!我努力忍住痛苦的呻吟,不能太给中国人丢脸了,不就是理发吗?不过,14块,555 ,真贵啊,我的心在流泪。

坐成年人的一个好处是在理发的时候可以扭来扭去给自己抓痒痒。小时候不管有多少头发掉到脖子里面去,那个马脸大妈都会及时训斥我的蠢蠢欲动,要求我的脑袋以始终如一的姿势接受电动推子的蹂躏。我现在却可以一边抓脸一边指指点点地和师傅说:“头发掉进去了。”于是那个韩国师傅就拿一块海绵在我脖子上用力一抹,然后用墙上挂下来的一条很长的管子来吹。其实是吸,那是一个吸尘器。这是我在美国理发感觉真正有趣的一点,他们用吸尘器来清理头发实在是聪明的主意,我接着发现这个吸尘器也可以转化成风筒,只要把开关转往另一个方向。这个小聪明把我彻底地迷住了,以至于一直到理完发之后,我在头上抹出满把碎发时才发现这种手段有多么不彻底。不管怎么样,我们之间的沉默在这句话之后被打破了。

“中国哪里来的?”

“大陆。”

“来了很久了吧?”

“才1 个多月呢。”

换剪刀。

“美国是个好地方吧?”

“这个……”我正在犹豫,才发现他其实并不需要我的回答。

“这是个民主自由的国家啊!美国是很好的地方。自由。你知道吗?自由。不象共产党。共产党很坏,他们都是骗子。”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我是越南来的,82年来的。我知道共产党的那套,他们只会骗人,劝你把一切都奉献给国家和人民,然后你什么都没有了。他们有各种理论,什么马克思主义什么列宁,对了你们还有毛泽东对吧?你们每天都要背好多遍毛泽东的书对吧?可是最后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不用背毛泽东的书,很久了。”我恶声恶气地说,估计他是个南越被剥夺了财产的小生意人。

“可是你们不知道真相,我知道的我经历过,在共产党国家你永远都不知道真相。你一定不知道吧,65年中国饿死了100 多万人……”

“是60年到62年。”我纠正他。

“59年共产党屠杀了几百万西藏人……”

“剪得再短一点!”我提醒他把注意力放在我的头发上,然后哀叹了一声,“我以为你是韩国人。”

“短一点。好的。欧,共产党太可怕了。你真幸运,可以来到这自由的地方。”

心里直后悔,怎么刚才没有看出他是个健谈的人呢?我沉着地微笑着,试图和他进行有限地沟通,但是很快发现他很难听懂我的英语(也许是不愿意听懂),这可能是他刚才给另一个老头理发是沉默的原因。很显然,这可怜的人在越南一定经历了一些残酷的事情,我不无同情地想到他作为一个船民是怎么样地颠沛流离过,不过我还是更希望他能善待我的头发。经过三次修正,我看见事情在朝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终于放弃了一切努力。我本该早看出来的,如果他穿的是宽松的黑衣服,那就是电影上的那种查理。现在,我的头发也被他打理成越共的模样(真怀疑这是他唯一会理的发型)。到现在我才明白刚才心里哪里不对,那些顾客都是秃顶的老头,理发前后的模样没有大的变化,所以心里才会不塌实。他把一巴掌的JELLY 抹在我头上,用力把前面长长的头发全部梳到一边去,满意地端详了一回儿。“怎么样?”我无辜地点着头,看着镜子里的又一个越共,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谢谢。

他小心地几乎是幽雅地把尼龙围兜从我身上撤去。找钱给我的时候,他真诚地微笑着:“欢迎你来到这个自由的地方。”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我会去看的。”

出门的一刻我环顾了一下左右,飞快地把帽子戴上,跳上车就往家里跑。到家的时候,毛毛正好打来了电话。我在浴室里用多功能剪刀剪着头发象她汇报今天做了些什么,结束前仔细嘱咐她:“加完油记得买鸡蛋,还有剪头发的剪刀。”

作者: 斩鞍 于 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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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加州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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