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吃晚餐。

在一个典型的加州夏日，太阳是在7 点半钟以后才开始逐渐消失的，所以我们正可以就着墙上和窗外松树梢上的余辉还有小方桌上热腾腾的菜肴下饭，而电视里正播放着华语新闻，家庭生活。

美国的新闻节目有个非常可恶的特点就是插播广告，对于看惯新闻联播的我来说，整个感觉就是“太不严肃了！”但是也有好处：在播广告的时候，我们总算可以把视线转回到我精心烹饪的菜肴上来，比如红烧鱼，或者炒子鸡也行。正在菜盘里挑拣得兴高采烈，一个凝重的男声缓缓响起：“月亮是美国的圆，月饼是圣安娜的好……”我和毛毛难以置信地对视了一眼，一起扭头对着电视大喊：“啊- 呸！！！！”

硅谷的空气很干净，记得以前学地理的时候说就是因为干净才把生产半导体的工厂搁这里的。虽然实际上没干净到说的那种程度（每个星期搞卫生的时候还是可以抹下一层薄薄的灰），但天空总是清澈的很。倘若是夜里，往外一望，深蓝的天幕就是一轮耀眼的月亮，或者是半轮，或者是一牙，再不行就是闪亮的天鹅座。把台灯关了，窗台上只剩下柔和的银蓝的月光或者是星光，很美。可是就算这样我也没觉得这里的月亮了不得，还不是一样的每个月生长不息？我下楼梯的时候还不是一样会在月光里一脚踩空？倒是有一件我觉得了不得的，是这里的阳光。应该也不能说美国的阳光吧，最多就是加州的。

加州是个阳光之地。这个概念是从哪里获得的我已经忘记了，总之很早。我依稀记得中学时候有个叫张清芳的歌手唱过一首叫“加州阳光”的歌，好象不怎么好听；往后就是《重庆森林》里面王菲跑到加州去；再往后齐秦翻唱了EAGLES的“加州旅店”，不过这些好象和阳光没什么关系了。总之印象里的加州就是这样的：绚烂的阳光、海滩和MM，我想不出加州人民不休息的在做什么。

离开中国的那个下午，太阳威力惊人，在空调的侯机厅里坐着，被太阳晒到的皮肤似乎也总在孜孜不倦地冒出油来。酷热的江南夏季，让我记住的仅仅是热！12个小时以后，我在101 高速公路上里带着一点惊奇看着眼中的世界。我的感觉是：明亮。抬头的刹那，仿佛就是许多年前在操场上做“摇头运动”看见的那一整块的蓝天。

这里的阳光其实是很厉害的，到了不久的一天，装电脑总也装不起来，就异想天开地走路去FRY ‘S 换小驱，6 英里多的路程来回走了5 个小时，回到家里眼睛就不太睁得开，然后发现胳膊和肩膀忽然就变成鲜明的两截，脖子后面有皮慢慢地蜕下来。似乎是刚从三亚度假回来。不太想得明白为什么走在杭州的烈日里我想到的只有“树阴”二字，但是在加州时却是被这种明亮的感觉深深打动。我归纳过一个理由叫做“不热”，因为车里有空调，因为气候干燥，因为确实不热……虽然在路上走的时候能感觉到汗水吱吱尖叫着往外冒，并在冒出毛孔的一刹那被凝结成盐分，可是一旦走到有遮挡的地方，疼痛的皮肤就会立刻被温和凉爽的风安抚了，没有被温度打倒我于是有精神仔细看阳光下的一切了。不过仔细想想总觉得不太充分，说不清楚为什么，这时候很痛苦表达能力的欠缺。

有一句被引用滥了的诗说“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光明。”诗虽然写得不怎么体面，不过“寻找光明”实在是一种伟大的冲动。白天坐在家里，风轻轻巧巧地从屋子的这边吹到那边，很恬淡的样子。只要有阳光，几乎就总是有风，似乎中学的地理上有这样的道理。不小心向窗外望一眼，蓝色天空、远山、沙沙做响的松树、带着新鲜香味的修理的整整齐齐的大草坪、在高压电线上奔驰的松鼠，我很容易就被慢慢抓到窗边，努力想一直看到无尽的天边去。每天都是一样，我有时候猜测这是因为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品的原因。倘若我的字写的足够好，我就可以在墙上写诗“猛将战垓下，虎视何雄哉”；倘若我的画足够好，我就可以在墙上画一群绵羊认真地吃着草；实际上我做的唯一事情是盯着在天花板上流动的反光，这让整个屋子变得那么亮堂，于是时间就过去了，和少年时候一样。

尽管看天花板是我唯一做了的事情，但肯定不是唯一想做的事情。经过研究我发现离SANTA CLARA 最近的国家公园是REDWOOD ，我对这个公园有印象是因为李元有两张片子是在这里拍的。应该是个漂亮的地方， GENERAL SHERMAN那样伟大的红木在山谷里满地都是，一样的精神抖擞，虽然出来的时候帐篷睡袋什么的都没有带，可我们还是想周末去看看，不CAMPING 也行。但是地图上没有公园的入口，这真是令人发指，开车绕着公园跑一圈，天怕就要黑了。我果断地决定走1 号公路。基本上，从地图上看起来，REDWOOD 和1 号公路之间只隔了一条山脉，而且1 号公路一直在太平洋边上走，最不济也能看见大海。

我们走的不顺利。一个拿了驾照不到3 个月并且不具备基本方向感的司机和一个不懂交通规则不熟悉路况眼睛近视还经常开小差的导航员，这个搭档能够走过危机四伏的17号公路实在是个让人后怕的事情。这两个在17号上玩《极品飞车》玩晕车了的家伙穿过安静的SANTA CRUZ以后决定到海边去休息，必要的话休息一下午也行，让REDWOOD 见鬼去吧！要再走一遍那样的山区急弯路，我们都胆寒啦！

这是个美丽的海湾。我几乎都没想到我们随意的停留，会是这么美的一个地方。连绵的几百米高的断崖中间居然是一块完美的白色沙滩，而眼前蓝汪汪的一大块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不定的就是东太平洋了。海滩上的人似乎不多，和山坡后头满当当的停车场很不相称。有几条狗在浪头里追逐海鸥。我们撒腿冲下山坡，急着冲到那一汪蓝颜色的旁边去。

沙是粗粗的，而且冰凉，踩在脚下是很陌生的感觉。浪头很高，这样小的海湾里面，也能掀起两米多高的浪头来。唰的一声就吞没了脚下的沙滩。似乎坚实的地面忽然消灭了，我能感觉脚下沙砾迅速流失的空虚，很熟悉的感觉，象是普陀或者是厦门的海滩。可是这水是不一样的，那么蓝。那么美，却冷的刺骨，它退去的时候，似乎把骨髓里的一丝热力都带走了。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水里只有我一个人象傻子似地站着，唯二地在水里用力扑腾着的一个极精壮的汉子同情地冲我笑。我实在很羡慕那些长毛的畜生，它们追海鸥或者飞盘就好象没时一样。

毛毛远远地站在沙滩上。“好玩吗？”她大声问。

鼓足了气力回答：“凉。凉。凉……”，中气不足。

海滩被一块巨大的礁石划成4 对1 的两块，小的那块正好在海湾的开口上，老远就清晰地看见绿色的海浪被狠狠地在黑色的礁盘上砸得粉碎，似乎连风吹的姿态都可以看出来。我从摄影包里拖出300 的长焦头，拉着毛毛往那边跑。才转过那大礁石，就被迎面来的凉风吹的喘不过气来，过瘾！头顶的太阳是仲夏正午的太阳，毒得火舌乱吐，战立不动的每秒都能感觉到它的热量，可着太平洋上的风却把身体里面的热气都赶的不知去向。我把055C的架子拔到最高，想用300 毫米的镜头去琐定在礁盘上粉碎的浪头，可是一松手，相机和架子居然被风吹倒了。抱着架子往水里钻，把架子扎在沙子里，应该不会倒了吧？可是，这浪……我跑！刚来得及抱住相机，衣服裤子就湿了。

“吃牛排长大的身体就是棒！”我看着那些光着膀子晒着太阳的老外和毛毛感慨，这礁石后面的一小片沙滩上的人比外头那边的多了好多。衣服又湿又冷，我似乎也不必舍不得了，不就是晒太阳吗？把长裤挂在三脚架上，我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晒太阳的。且慢，他们光的好象不仅是膀子啊！我吃惊地回头看毛毛，她笑：“才看见啊？！”“这个……”我顿感不安，怎么在美国第一次到海边就跑到天体浴场里面来了，想着自己刚才扛着三脚架和长镜头照相机冲进来的样子，一定把这些人吓坏了。为难了一阵子，只好用力用相机去对海浪，表示自己不是来偷窥的。“要是有人和我说话，我就说日语。”我暗暗地想。毛毛倒不紧张，偷偷指点给我看：“瞧那个小P 孩，真胖。欧，那一定是他爸爸，呀，他妈也在，一家人也！”“嘘，小声点。”我心虚地说，“别给中国人丢脸了。”

海滩上一家一家的怕有10多家人，好象还有不少是相互认识的，互相打着招呼，聊着天，逗着狗，在阳伞下打着牌，要不就很安心地躺在沙子上晒太阳。他们所在的那块地方正好是个避风的凹槽，还很不引人注意。不过这沙滩上不穿衣服和穿衣服的人都有，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自然的。倒是有一家子亚裔走过来，把躺椅在地上才铺开就发现不对，左右环视了一圈，抱起他们的宝贝女儿扭头就走。我们偷偷笑了好一阵子。不过我老得叮嘱毛毛：“别老看人家！多不礼貌。”心里很纳闷她怎么那么习惯呢？。至于我自己，一来毛毛在身边，二来也不敢老看别人，三来，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那么近视啊。（后来HEHEE 还在QQ上拷问我，趁着毛毛不注意偷看了多少金发MM啊？我抱天强地地喊冤：实在是头发什么颜色都没看清楚啊！）

拖了毛毛的手到最高的一块礁盘上去看海浪，坐在风里头，面前开阔的太平洋晃得我眼花。海岸警卫队的一艘巡逻艇在耀眼的光斑里缓缓地前进，脚下是轰轰撞碎了大浪的声音。

“是太平洋啊！”我说，“从这里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就到中国了。”毛毛接着说。

“就到辽宁了。”我纠正说。

想想居然不是到的杭州湾，也觉得没趣。想起那首歌里面唱“穿过蓝蓝的冰冷的海洋”什么的，多困难啊！

一条狗勇敢地跳进冰冷的海洋里，它主人，一个健美的戴草帽的光屁股大汉把棒球扔到水里去了。我们就和这个光屁股大汉一起凝视这条狗，不断从海浪里把棒球叼出来。这样的场景在加上所有的修饰成分以后会变得无比惆怅：在东太平洋岸边，正午日光下，种满巨大萝卜的山崖下的沙滩上，小巧的海湾里，冰冷的海风里……我还没有把这令我印象深刻的画面修饰完整，就听见毛毛笑嘻嘻地说：“我们用300 的头去吊他们一张好不好？”

“不好，”我回过神来，断然拒绝。

“为什么不好，”毛毛很失望，“你看山崖上面都有人在看。”山崖边山上真有不少用望远镜偷窥的人呢！

“恩，总之不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好。哎，还是得承认自己小家子气。

那种总是在记忆里才有的蓝天和阳光可以唤起我所有美好的感受。不过，真的，什么都架不住多。要是每天都看见这样的太阳，似乎记忆里这样的阳光下也就成了空白的一片，每天看手表的气压计都是一根直线。一个月以后，我有点按捺不住了。

“毛毛，什么时候下雨啊？”

“我怎么知道啊？”

“你来了以后下过几场雨啊？”毛毛是2 月初到的。

“大概一两场吧。”

“天哪！！！！”我大叫一声。

我开始换壁纸了，把HK5P、SU27和苜蓿花都换掉，我贴上一幅柳条里西湖黄
昏闪烁的波光。

“想家了？”毛毛问的出乎意料。

“怎么会！”

……

“没有。”

……

“有一点儿吧。”

作者: 斩鞍 于 2002年